一、

08年的春天，摄影师小T拿了几张老市区的照片，问我喜欢哪一张。我指着一张沐浴在午后阳光中，踩着自行车的中年男子穿行于老街的照片说，就这个，很温暖。很亲切。很童年。

童年里，我是爸爸疼爱的小尾巴，喜欢坐在自行车的横杠上跟随他去医院上班。在古城那些凹凸不平的青石路穿行自如很是挑战一个人的骑车技术，在我读初中时经常是要推着车子去维修一颗颗被颠落了的螺丝零件。而坐爸爸的车，却是一向都很安心，我可以东张西望或是大声唱歌。一路还要在老街留下一串串悠扬悦耳的车铃声。再近一些，家里的小狗就会闻声冲出来，开始围着自行车欢蹦乱跳。

有时候，我也会坐着爸爸的自行车去野外玩。摘野菜。捉山鸟。采草药。记得07年的一天，在上岛和一个男子喝咖啡聊旅行。那人问说你都去了哪些地方了。我笑着跟他说，这么说吧，我很小就开始旅行了呢。开始的开始，是和我爸爬山涉水去采山药、吓山鸟……

有时候爸爸还会把在山上发现的蜂窝带回家，然后把它们养在老屋的露天阳台。夏日一家人在院子里的五角梅下吃晚饭纳凉，有时我会突然发出一声惨叫，那必是被蜜蜂蛰到的。于是全家都会很愤然地同声指责爸爸。而爸爸呢，只是很心疼地给我擦药，但丝毫没有想要去责备那些在院子的花丛里自在飞舞的小精灵们。

小时候家里用的是蜂窝炉，有时候早上起来发现炉火熄灭了，赶不上吃早饭的我们于是各自背起书包就匆匆上学了。一般第一节课还没结束，就可以看到爸爸那熟悉的身影在窗外晃动。这时班里的同学们都会用羡慕的眼神迅速传达这一幕，而调皮的男生就会小声说：喂，小榛，你爸又给你送好吃的来了！而我，会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得很低，脸红得可以和头上那两朵大红花一较深浅了。好不容易盼来下课，在爸爸那溢满浓浓爱意的目光注视下，我才开始幸福地吃着倍感美味的迟到的早餐。不远处那辆斜靠在操场一角的自行车，车轮上的钢丝在晨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明亮的光芒。

这辆承载着童年记忆的自行车其实是爸爸一手组装的。他是一个手巧的父亲。朋友曾在见了一张由我亲手敲打而成的小木桌，一脸惊讶和赞许。我笑着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啦。记得读书时候有一次参加扇舞表演，临比赛的前一天我的扇子在练习中散成一把，回到家一脸焦急和难过。可翌日要上学了才发现我爸已是连夜赶工把它修好了，握在手里倍感牢固和安心。其实，家里雅致的木门窗，还有简朴舒服的木楼梯都是他自己设计施工的。现在我会拍一些宜家的简约家具给他看，然后自然是得到同样的回复：这个简单，很容易做出来。

这辆承载着童年记忆的自行车在许多年后变得残破不堪，爸爸一再用心维修，就是舍不得丢弃。我想，让爸爸更舍不得丢弃的或许是一辆自行车的回忆吧？家里的小孩在无声的岁月里都渐渐长大成人，告别他们，先后离开了古城。日复一日陪伴他的就只有这辆破旧忠实的自行车了。或许在爸爸的心里，它就像是一个在寂寞的午后时光，可以与之言心事诉思念的老朋友吧。

二、

任凭爸爸如何努力，这辆自行车最终还是宣告废弃了。在妈妈的劝说下，这个春天，爸爸终于同意重新买一辆凤凰牌的自行车。说是从现在开始要骑着它去山脚下找甘泉来泡工夫茶，说这样可以锻炼身体，最好还能减去肚子上的肥肉。

这辆自行车的到来，仿佛一切又是崭新的美好的开始，让易于满足的爸爸在这个春天着实拥有了一段很快乐的日子。可是没想到在这个夏天，大姐在电话里哽咽地说：小妹，爸可能身体不好了……

电话另一端的我早已泪流满面，可是心里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这个现实。我爸是医生啊，怎么也生病了呢？我爸这么乐观善良的人，怎么病魔可以选中他呢？

五月的母亲节，我在写文字的时候因为需要引用童年时爸妈教我学唱的童谣《窗下一朵大红花》，可是歌词已有些模糊不清了，所以还专门打电话去请教我爸。据说当时他正踩着自行车在出诊的路上，但他却赶紧停车陪我一同回忆歌词，尽管他也忘了许多。后来电话里的他和我就一起哼唱一起回忆。一起的，还有我不争气的眼泪。当天晚上他又打来电话，是来更正出错的歌词的。我没有告诉他，其实我已经在网上找到那首歌谣了，此刻正在一遍遍地播放。我没有告诉他，其实他更正的歌词还是有好多的错漏。因为，电话里的我那不争气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。

我爸这两年因为二姐的婚姻操碎了心，日渐苍老。而作为小女儿的我或许也是他最寄厚望和担忧的。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飘，没能如他所愿能有一颗安定的心，找个幸福的归宿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已不再是那个坐在爸爸的自行车上唱歌欢笑漫无边际的小孩。时光让我们长大，走远，疏远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在他面前变得沉默，倔强，还有隐藏的怨恨。

我曾在06年的游记里写到在四川稻城那个生病的雨夜梦到我爸，可是一直不敢说，不敢写，其实那次我是梦到他生病死去的可怕梦境。在高原大病一场并没有让我恐慌掉泪，但梦到亲人的离开却让我不禁潸然泪下了。不敢打电话回家问平安，因为那是一场隐瞒的远行。只是发消息给大姐，忐忑不安地问家里可都好，爸可好。大姐告诉我，其实那时候他已透过各种风声知道我正行走在青藏高原，没有生气和责怪，也没有和我联系，只是每天都会打电话追问大姐是否和我联系了，我又去了哪里了，是否一切安好。

去年的父亲节，我在雨天里去一个叫龙潭的山谷观赏瀑布，途中遭遇山洪爆发，差点就回不来了。那次的险情到如今家里人都还不知道。我曾开玩笑跟朋友说若是被你们知道了，定是要把我绑到城门口去示众，以警示古城那些不安分的孩子。其实有太多的事，比方说一次又一次的旅行，比方说成长中那些不能说的秘密，好多好多我都没有和你们提及。对不起，是我不好。不说，是怕你们要为我担心和掉泪。我只希望爱就像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在一起的时光，就是这样简简单单没有伤害。

可是我知道的，尽管有那么多话没对你们说，可是内心里的我们是那么深爱彼此。爱让我们掉眼泪。爱让我们在一起。只有你们，才会那么心甘情愿，毫无保留，不离不弃，守护祈福，舍不得我们三姐妹受到哪怕是丝毫的伤害。曾告诉朋友，我的父母是那样平凡，不能给我们地位和金钱，可是我有一个为我采野菜的父亲，一个为我打毛衣的母亲，他们给我们的是很多很多的爱，简单而质朴。所以，他们的孩子虽然也是平凡的，可是因为简单而幸福。

我爸是很达观的人。不像我，总有那么多可耻的悲情如影随行。很多年前他拒绝叔叔的建议去大城市发展，过着随遇而安的小日子，在一所乡村医院上班，开私人诊所，以祖传的中医之术为四乡八里的乡亲们看病。因为平易近人、热情好客，他的很多病人后来都成了他生活中的好朋友。闲暇时光也种花烹调搞卫生养蜜蜂唱闽南曲……我爸一直就是这么容易快乐起来的人。

所以像我爸这么乐观坚强的人，一定不会像我在刚听到关于病痛的坏消息时不争气地掉泪。他一定还会轻描淡写地安慰我们这群这一生中他最深爱的家人：没什么，别听西医吓唬人。从中医的角度看吧，不过是……

不过是一场病痛。因为这场病痛，让我们一家人靠得更近了。这个端午节，我终于不再瞎跑了，回家当爸爸的乖乖女。生病的爸爸这时候更像是我们的老孩子，顺从地被我们严格要求衣食住行，而一向不会做饭的妈妈也开始用心为他煲汤了。

祈求得到神的眷顾，愿爸爸早日康复。无事。平安。